十四岁神童入仕,五十二岁拜相,晏殊用一生诠释了何为“太平宰相,盛世词人”。
景德二年,汴京春闱。
一千多名举子挤在贡院里,研墨挥毫,为的是争取进士名额。
考场外,一个少年被侍卫拦住了。
他说他也是考生,叫晏殊,抚州临川人,年十四,以"神童"荐举入京。
侍卫不信。
十四岁?毛都没长齐,考什么进士?
但少年从怀里掏出公文,确实是江南转运使张知白盖的印,也确实是真宗皇帝特批的"神童举"名额。
真宗皇帝不仅让晏殊考了,还亲自出题,考的是诗、赋、论三篇。
晏殊下笔如飞,诗成,赋就,论出。
展开剩余88%真宗拿着卷子,看了又看,当场赐同进士出身。
同进士,不是正榜进士,是皇帝的特恩。
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,这已经是破天荒的恩典了。
但更破天荒的还在后面。
真宗说,这孩子有才,但年纪太小,先给个秘书省正字的虚衔,让他去秘阁读书,跟太子一起玩儿。
太子是谁?就是后来的仁宗皇帝赵祯,当时才十一岁。
晏殊的官场生涯,就这么开始了。
01大中祥符元年,泰山封禅。
真宗皇帝搞了一场盛大的闹剧,伪造天书,东封泰山,西祀汾阴,把北宋的国库榨干了一大半。
满朝文武,要么狂热附和,要么沉默不语。
那此时晏殊在干什么?
他在写《东封颂》。
全篇文采斐然,歌功颂德。但这不是他的真心话,而是生存技巧。
对于一位十四岁中举的孩子来说,太知道怎么在权力场里活下去了。你不唱赞歌,你就是异类;你唱了,你才是自己人。
但晏殊唱得和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的颂诗,堆砌典故,空洞无物;晏殊的颂诗,清丽婉转,有真感情。
真宗读完很喜欢,说他不光有才,还懂分寸。
封禅之后,真宗开始修《册府元龟》,这是一部一千卷的大类书。
晏殊被召入翰林参与编纂,他白天在秘阁编书,晚上回府写词。
那时候的词,还不是士大夫的正业,是筵席上唱的曲子,是"小道"。
"一曲新词酒一杯,去年天气旧亭台。夕阳西下几时回?"
这是晏殊二十多岁写的《浣溪沙》,真宗没听懂里面的惆怅,只觉得这词漂亮,适合宴乐。晏殊也不解释,有些心事,只能写在词里,不能说给皇帝听。
02天禧四年,真宗崩,仁宗立。
刘太后垂帘听政,丁谓、曹利用这些权臣争得你死我活。
晏殊在干什么?他在给太后写起居注,记录她每天的言行。
这是个闲差,也是个体察权力的好位置。
他看到了刘太后的精明,也看到她的孤独;看到权臣的跋扈,也看到了他们的恐惧。
丁谓倒台那天,晏殊在场。
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宰相被押出大殿,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,真宗赐他同进士出身时的场景。
权力这东西,给的时候很慷慨,收的时候很冷酷。
晏殊决定,他要做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人,不抢戏,也不退场。
但他还是栽了一次。
天圣三年,晏殊三十五岁,任枢密副使,进了执政班子。按说他该谨言慎行,可他偏偏在这年冬天,因为一件小事被贬。
什么事?
他在玉清宫侍宴,喝多了,拿朝笏打掉了一颗门牙,这本是无心之失,却被御史弹劾"失仪"。
更麻烦的是,有人翻旧账,说他早年支持李迪,反对过刘太后。
于是他被贬了,先是到宣州,后来又去了应天府。从中央到地方,这一步,他跌得很疼。
但晏殊没抱怨。
他在应天府大力兴学,提拔寒门学子。
因为他太知道,一个寒门子弟,要爬上来有多难,他帮他们,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也是在帮当年的自己。
03明道元年,刘太后崩,仁宗亲政。
晏殊被召回中央,任参知政事,副宰相。
这一年,他四十一岁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
但他发现,朝堂变了。
仁宗不是真宗。
真宗好大喜功,容易被词章打动;仁宗少年老成,喜欢实务。
晏殊的词,仁宗也读,但读完后会问:"晏公此词甚美,然河北水患,卿有何策?"
晏殊答得上来,他在地方多年,知道实务。
他提议整顿漕运,改革盐法,裁减冗兵。每一条都切中时弊,同时每一条都得罪人。
盐铁使、转运使、三衙将领,都被他得罪遍了。
但他不怕。为什么?因为他从不结党。
丁谓倒台,他没踩;
吕夷简专权,他没附和;
范仲淹改革,他大力支持,但范仲淹被贬时,他也不喊冤。
朝堂上的人,看不清他的立场,也就抓不住他的把柄。
这就是晏殊的独门绝技:虽然自身分量很重,但他会努力降低存在感。
他不像寇准那样锋芒毕露,也不像吕夷简那样树大根深。
他是水,无形,但能穿石。
庆历二年,晏殊五十二岁,拜同平章事、兼枢密使,正式拜相。
从十四岁中举,到五十二岁拜相,他走了整整三十八年。
拜相之后,他干的最大的事,就是整顿科举。
他当贡举官的时候,力排众议,提拔了一批又一批的寒门子弟。
欧阳修、王安石、范仲淹、曾巩,这些后来叱咤风云的人物,都是晏殊提拔过的。
他不看门第,只看才华。
在北宋这是冒风险的,因为当时门阀观念还在,他一个神童举出身的宰相,提拔太多寒门,会被士族排挤的。
但他不管。
他自己就是破格录取的受益者,知道制度的偏见,会埋没很多人才。
他改不了制度,他就只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,为天下寒门学子开一扇窗。
04庆历四年,晏殊罢相。
罢相的原因,说起来可笑。有人弹劾他,说他在给李宸妃写墓志铭的时候,没写李宸妃是仁宗生母。
李宸妃本是刘太后的侍女,仁宗一直以为刘太后才是自己亲娘,直到刘太后死后才知道真相。
这是宫廷秘辛,晏殊当年写墓志,是按刘太后的意思写的,所以没敢透露。
仁宗知道真相后,悲痛万分,要追封生母。
这时候翻晏殊的旧账,说他"隐讳",是欺君之罪,晏殊有口难辩。
因为他确实隐讳了,但那是二十年前,刘太后当政,他能不隐讳吗?
于是他又一次被贬了。
这次从宰相到颍州知州,比天圣三年那次跌得更惨,但他还是老样子,到任后就兴学、修水利、提拔寒门子弟。
他在颍州写道:"满目山河空念远,落花风雨更伤春。不如怜取眼前人。"
这首《浣溪沙》没有怨愤,没有不甘,只有淡淡的惆怅。
至和元年,晏殊六十四岁,以疾归京师。
他病了,病得很重。
仁宗派宦官去探望,此时晏殊已经说不出话了,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,整理衣冠。
这是他作为臣子该有的礼节。
他死的时候,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,五个儿子中,以晏几道最出名,后来也成了词人,但他性格狂傲,政事不顺。
晏殊没留下什么政治遗产,庆历新政失败了,他提拔的人后来也各奔东西了。
但他留下了宝贵的文学财富。
"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"
"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。"
"天涯地角有穷时,只有相思无尽处。"
这些词,当时的人唱,后来的人读,一千年后还在课本里。
晏殊活着的时候,是太平宰相;他死后,是盛世词人。
两个身份,他都没辜负。
发布于:四川省